是虎是虾还是鲤鱼都要学会跳跃,在“跳”之前先学会前辈们如何“纵身一跃”
来自虎跳峡上的那一“跳”
虎跳峡,位于云南省中甸地区玉龙纳西族自治县(原丽江纳西族自治县)龙蟠乡东北,是中国最深的峡谷之一。峡谷全长逾16公里,南岸有玉龙雪山,海拔5596米;北岸有中甸雪山,海拔5396米,南北对峙,而江流奔涌其底,宽仅30—60公尺,两岸山岭和江面相差2500—3000公尺,形成一道天堑,江流在峡内连续下跌7个陡坎,落差170公尺,水势汹猛,声闻数里,蔚为壮观。这是地理学上的“虎跳峡”,很多人去过,很多人也懂,作为诗人的汤养宗也不例外。但是,他有他的想法,他所看到的“虎跳峡”不是被区位和数字捆绑的地理风貌,不是山峰也不是水流,而是高悬于地理之上的智性跨越。
对于活在世上的任何一个人而言,每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一半是白天,一半是黑夜,不会增多亦不减少。但每一个人却只有一副身体,他(她)必须得面对两个人间,这是生命个体不能改变的客观事实。套用汤养宗的话说“我们天生只有一,而世界一直存在着二”。我们是单边的、孤立的、悬挂一半的,而世界是双向的、完整的、正反轮回的。于是,有了对立面,残缺与完整,光明与黑暗,生与死;于是,有了跨越,要么得到弥合,要么粉身碎骨。这种道理并非谁都能懂,但对于诗人汤养宗来说,他却看得一清二楚,在近作《虎跳峡》中,他用短短的十一行诗句,为我们揭示了这种隐蔽的人生世相。
汤养宗说,“像我生出来就没了祖母与外祖母,永远的 / 另一半,在山崖那边,用手不能量,被斩首的爱 / 你去不去,或者拿命来?”,表面上,他自言自语,陈述与生俱来的不幸,生来就没有“祖母与外祖母”,实则恰恰相反,他是在对存活于心灵深处的另一个“汤养宗”说话,也是对我们、对我们每一个人说话,要让我们知道那种注定的缺失和对立并非轻易就能得到弥补与融合。接着,汤养宗又为我们描述了这样一幅“场景”:“狂风大作的手感,空气中的空 / 站在虎跳峡的人,已闻到身体被烧焦,两肋生烟,被神仙惊叫”,虽为虚拟之境,但我们却能真真切切地体会到字里行间所灌注着的悬而未决的心跳、压迫感,尤其是对于矗立在虎跳峡上的那个人,他得拿出命来,像猛虎那样,跳还是不跳,在崖的这一头与另一头之间,在或生或死间,他得做出抉择。“神仙”的出场,在我看来真可谓神来之笔,在临跳前的那一刹那,什么都是静止的,但“神仙”却再也坐不住了,他得“惊呼”!而汤养宗交给我们的答案就在诗行开端的那一幕“因为虎跳峡,大地有了单边。有了突然的纵身一跃。我们被约 / 去死,死于够得着与够不着。”从行文策略上说,这是一种倒插的技巧,不见得新鲜,但从文本意义上看,它却代表着来自作者内心深处非此一搏的胆识与异常决绝的气势。换句话说,汤养宗就是崖顶上那只跃跃欲试的猛虎,不管崖有多高、堑有多深,他都将“纵身一跳”,犹如被“约着去死”。我们每个人又何尝不是这样?当然,死与不死,那得看够得着与够不着。在诗行的最末一节,我们读到了这样的画面“要去飞,要对对面的人间说,我来自对面的人间 / 我不是你。我不能叫一只猛虎来重新跳一次 / 这里,工于论道的山川不问路,是哀悼者,与其生于这 3900米的分裂 / 不如死于想象中的弥合”,两面山崖,两个人间,不由老虎来替代,势必亲身一跃。与其零落单边,抱残守缺,不如全身而进,以期求融合与完整。这是决绝的一“跳”,在千仞之上,在狂风之间,成与不成,任由天命。
很多人读到汤养宗的这些句子时,会觉得那是一种后现代的浪漫主义写法,可在我个人看来,它仍属于“汤体”一种,即依托高度自治的语言惯性和技巧以实现心像与物像完美对接和融合的诗风特质。这首《虎跳峡》尤为明显,即便是中间那两句“像你对这里的阅读 / 死于从这个字到那个字的偏头痛,裂开的跌宕,以悬空喝斥活人”,这种句式在汤养宗的作品里随处可见,譬如文字的跌宕,譬如物象的转移与交换,表面上说文字阅读上特有的起伏,实则指向“虎跳峡”,“开裂”、“悬空”,让人望而却步。汤养宗是十分精明的,不浪费笔墨,也不做过多的情绪上的疏导,但读者仍能体会到诗人创作时所持续着的傲然于世的气息,读来酣畅淋漓,凛凛生风。常读汤养宗作品的人都会发现这么一点,他是属于那种具有超常预见性的诗人,世间的事与物在他的作品里从来都不是独立存在的,从来也不代表着它们自身,哪怕是如此高拔险峻的“虎跳峡”——在汤养宗那儿,事与物往往存在着密不可宣的暗示或指向,它们的外形、框架乃至自身携有的生命气息势必要被放大,转移,而后来到我们中间,成为彼此应对生命无常的知性导向。
相对于那些通过肢解语言、见物说物、胡乱表达来宣泄自身情绪以获得个人快感的诗人而言,汤养宗无疑是卓尔不群的,是令人敬畏的,与此同时,也是深得人心的。毕竟,诗歌不仅仅代表着语言的另一种生成方式,它还意味着文字本身所应具有的传达人类精神情感的力量,不论是瞬间的,或者永恒。
写到这儿,突然间又再次想起美国著名的地理学家哈特向(R·Hartshorne)在其专著《地理学性质的透视》一书中说过的那句话“地理总是不规则的,它有自身的秩序,而作为人类,要想获得来自地理的潜在秘密,那就得透视,用心眼和无极的智慧”。我想诗歌写作也应是这样,你得看到事物背后的东西,看到它们潜在的秘密。否则,你宁可去抚摸一块石头,或径直低下头来,认认真真地去亲吻一棵小草。
当然,就这首《虎跳峡》而言,我还想插上一句,不是关于作者汤养宗本人的,是关于我们这些热爱诗歌或钟情于诗歌创作的读者和诗人的——我想说的是,在有限的生命旅程中,我们享有的这副唯一的身体,它总是单一的、有限的甚至是残缺的,为了获得来自世界的完整,我们都得“跳”,不断地“跳”,不管是在崖顶抑或在平地,因为只有真正的跨越才能带来真正的未来!
附:汤养宗诗歌《虎跳峡》
■ 虎跳峡
因为虎跳峡,大地有了单边。有了突然的纵身一跃。我们被约
去死,死于够得着与够不着。像你对这里的阅读
死于从这个字到那个字的偏头痛,裂开的跌宕,以悬空喝斥活人
像我生出来就没了祖母与外祖母,永远的
另一半,在山崖那边,用手不能量,被斩首的爱
你去不去,或者拿命来?狂风大作的手感,空气中的空
站在虎跳峡的人,已闻到身体被烧焦,两肋生烟,被神仙惊叫
要去飞,要对对面的人间说,我来自对面的人间
我不是你。我不能叫一只猛虎来重新跳一次
这里,工于论道的山川不问路,是哀悼者,与其生于这3900米的分裂
不如死于想象中的弥合